冷宫的火光将长安的夜幕撕开一道淌血的口子,烈焰裹挟着黑烟直冲云霄,将巍峨宫阙映照得如同炼狱蜃楼。焦糊的气味混杂着木头爆裂的噼啪声,惊醒了整座沉睡的皇城。无数宫人、侍卫如同受惊的蝼蚁,提着水桶、扛着沙袋,朝着那片焚毁的禁忌之地狂奔,惊恐的呼喊声浪在重重殿宇间撞击回荡。
“救火!快!冷宫走水了!” “天杀的!怎么烧起来的?” “是那灾星!定是太子引来的天罚!”尖锐的诅咒在混乱中格外刺耳。
太监总管王贵带着一群心腹小太监,仗着几分胆气和对那“灾星”太子根深蒂固的鄙夷,硬着头皮冲在最靠近火场的前沿。炽烈的气浪灼烤着他们的面皮,滚滚浓烟呛得涕泪横流。
“找!快给咱家找到太子!活要见人,死……也得见尸!”王贵捏着鼻子,声音尖利扭曲,心中却恶毒地祈祷着那碍眼的灾星早已化成飞灰。
灼热的气流裹挟着灰烬扑面而来,呛得人几乎窒息。就在一片焦黑的瓦砾和扭曲塌陷的梁柱之间,王贵的目光猛地凝固。
废墟的中心,竟诡异地出现了一块丈许方圆的“净土”。那里的地面不再是焦黑的泥土或燃烧的木头,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、光滑如镜的琉璃状,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泽,仿佛大地被无形巨力熔化后又瞬间冷凝。在这片散发着灼人余温的琉璃地面中央,一个赤裸的身影蜷卧着,一动不动。
正是太子凌天!
他身无片缕,肌肤暴露在跳跃的火光与弥漫的烟尘中。然而——
“老天爷!”一个小太监失声尖叫,指着凌天的身体,声音因极度的惊骇而劈开了调,“他……他没烧着?!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。那具年轻的躯体上,别说火焰燎伤的焦黑水泡,竟连一丝一毫的烟熏火燎痕迹都找不到!肌肤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温润玉白色,隐隐流动着一种微弱却坚韧的莹光,仿佛一块绝世美玉历经烈火淬炼后反而更加纯净通透。周围是焚毁一切的烈焰地狱,他却如同沉睡在冰雪莲台之上,赤裸的身躯在残火映照下,形成一幅妖异到令人头皮炸裂的图腾!
“妖孽!果然是天生的妖孽!”王贵脸色煞白,踉跄后退两步,声音因恐惧和极度的憎恶而颤抖,他指着昏迷的凌天,嘶声对周围惊呆的宫人侍卫吼道,“看见了吗?!这就是灾星!引得天降烈焰焚烧宫禁,自身却水火不侵!这等邪祟不除,我大唐永无宁日!快!快把这妖物抬走!别让他污了这片地方!”
恶毒的咒骂如同毒液泼洒,在烈焰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清晰。几个胆大的侍卫在王贵的厉声催促下,强忍心中巨大的恐惧和莫名的寒意,用沾湿的破布裹住手,屏住呼吸,如同触碰剧毒之物般,极其迅速且嫌恶地将那具毫无伤痕的赤裸躯体抬起,草草地用一块不知哪里扯来的破毡毯裹了,匆匆抬离这片仍在燃烧的修罗场。
紫宸殿。
鎏金蟠龙柱撑起的穹顶下,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。大唐皇帝李渊端坐于御座之上,冕旒的珠帘低垂,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惊疑与更深沉的厌恶。阶下,满朝文武噤若寒蝉,空气里弥漫着尚未散尽的烟火气和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。
“冷宫化为白地,灾祸之源却毫发无伤?”皇帝的声音低沉地从御座上传来,每一个字都像冰凌砸在光洁的金砖上,“众卿,此是何解?莫非真是天谴,独独落在我大唐储君身上?”
“陛下!”一名须发皆白、颧骨高耸的老臣猛地出列,正是以“洞察天机”闻名的太史令周正。他声音洪亮,带着刻意渲染的悲怆,“星象示警久矣!太子降生,血月横空,妖氛冲犯紫微帝星,此乃大凶之兆!此番冷宫之火,非是天谴,实乃太子身携之不祥戾气引动地火!此等灾星居于东宫,犹如抱薪卧于积薪之上,后患无穷啊陛下!”他扑通一声跪倒,额头触地,“老臣冒死泣血进言,为江山社稷计,万不能再留此……”
“够了!”皇帝猛地一拍御座扶手,沉闷的响声打断了周正涕泪俱下的表演。他胸膛起伏,冕旒珠帘剧烈晃动,显是怒极。厌恶归厌恶,但这“废太子”三字,终究是触碰了他内心深处某个隐秘的礁石——那个风华绝代、临死前眸光灼灼望进他魂魄深处的女子。
废立太子?他心中冷笑,那女人的执念,岂是如此轻易能碾碎的?她以命换来的枷锁,沉重得让他每每想起都喘不过气!但……把这碍眼的、如同行走诅咒般的灾星送走,送得远远的,最好永远别再回来……这个念头,一经滋生,便如野草般疯狂蔓延。
恰在此时,兵部尚书赵乾,一个身形魁梧、眼神锐利如鹰隼的武将,跨步出班。他声音沉稳,带着军人特有的金石之音,巧妙地避开了敏感的“废立”话题:“陛下!臣以为,太史令大人之言虽有过激,然太子……福泽深厚,能于烈焰焚身之境安然无恙,此等奇异,莫非天意昭示?”
小主,
他微微一顿,目光扫过御座上沉默的皇帝,继续道:“眼下西疆告急!天竺叛逆,依仗邪异僧兵,屡犯我境,屠戮边民!其僧兵妖法诡谲,我军士卒凡俗之躯难以抗衡,损失惨重!若……”他抬手指向殿外冷宫方向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丝蛊惑,“若遣此身负异兆、不畏烈焰之太子殿下挂帅出征,以灾伐邪,以不祥克妖异!或可收奇效!纵不能竟全功,亦可极大震慑贼胆,扬我大唐国威!” 赵乾的话,如同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死水,激起千层涟漪。殿内死寂片刻,旋即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议论声。
“以灾克邪?这……” “倒是个……祸水西引的法子……” “天竺僧兵凶悍,那可是龙潭虎穴啊……”
御座之上,李渊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骤然亮起的精光。赵乾的话,像一把精准的钥匙,瞬间打开了他心中那扇名为“借刀杀人”的大门。西疆战事糜烂,他也早有耳闻。那些天竺僧兵,据说精通妖法邪术,悍不畏死,确是扎在他版图边缘的一根毒刺。把这灾星送去……让他和那些妖僧互相消耗?无论谁死谁活,对他而言,都是一件快事!若凌天死在战场,正好除却心头大患,对天下也算有了交代;若他侥幸……皇帝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,那几乎不可能。就算他真有几分古怪,孤身陷于万军之中,面对妖僧邪法,焉有生理?
“赵卿之言……”皇帝缓缓开口,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,听不出喜怒,“倒也不失为……人尽其用。”他将“人尽其用”四个字咬得极重,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,穿透冕旒,遥遥刺向殿外某个方向,仿佛要穿透宫墙,钉在那个灾星儿子的身上。“太子凌天!”皇帝的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之力,“朕念你……身负异禀,许是上天予我大唐破敌之机!特敕封汝为征西大将军,统领河西、陇右两道府兵,并节制安西、北庭两都护府兵马!”
圣旨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,敲在死寂的殿宇内,也清晰地传入了被侍卫架着、半拖半扶来到殿门阴影处听宣的凌天耳中。他依旧裹在那条破旧的毡毯里,身体似乎还残留着火焰的余温,头无力地低垂着,凌乱的黑发遮住了面容,让人看不清表情。唯有架着他的两个侍卫,感觉到手中臂膀的肌肉,在皇帝话音落下的瞬间,似乎极其轻微、却无比强硬地绷紧了一瞬,如同沉睡的龙鳞乍然收拢,旋即又恢复了那副重伤昏迷的疲软。
“即日点兵,奔赴河西!”皇帝的声音冷酷无情,如同刮骨的寒风,“荡平天竺叛逆,诛尽妖僧!扬我国威!勿负朕望!” 最后一句,他几乎是咬着牙,一字一顿地挤出,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赤裸裸的驱赶与诅咒:“莫要……活着回来了。” 这最后的诛心之言,轻若蚊蚋,却只落在身边几个心腹太监耳中,如同毒蛇的信子在空气中一闪而逝。
殿门阴影里,凌天低垂的头颅下,那被乱发遮掩的嘴角,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,如同冰封深渊裂开的一道缝隙,森然、冰冷,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。
旌旗猎猎,撕裂河西走廊干冷的风沙。嘉峪关巨大的轮廓在昏黄的落日余晖中如同蹲伏的巨兽,黝黑的城砖浸透了无数代戍卒的血汗与风霜。关城之下,临时搭建的巨大校场,此刻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。